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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
May
2016

往事流光:陈忠实曾两度被迫删减《白鹿原》



1
 
20世纪80年代初,我与陈忠实相识。那时,他已经创作了表现陕西关中农民生活的《接班以后》、《高家兄弟》、《公社书记》、《信任》、《初夏》等中短篇小说,并获过多种文学大奖。初次在《当代》编辑部相见,他那如黄土高原有着纵横交错沟壑的脸上,凝铸着岁月的沧桑,很像一个关中农民。文如其人,怪不得他的小说如土地般浑厚却粗糙。
 
忠实是个地道的文化人,父亲是农民,却珍藏一大木箱书籍,十分重视文化。忠实刚上初中时,不管风雨冰雪,父亲都会骑着自行车驮着一口袋馍给儿子送到离家很远的学校。读过书箱里的书,到初二时,忠实就对文学发生兴趣,开始动笔写小说。1962年,从西安市三十四中毕业后,在西安郊区当中小学教师,并自修大学。三年后发表小说处女作《夜过流沙沟》。
 
1984年夏,我与忠实和王朔等作家,到京郊游览慕田峪长城。我们谈到了古华的《芙蓉镇》。忠实很赞赏古华透过小社会的变化来概括大社会、大时代变迁的笔法。忠实说,《芙蓉镇》是反思历史的,其反思集中在极“左”的阶级斗争对人的戕害。它的最大的功绩是坚持“写真实”这一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。我发现,忠实在反思着自己的创作实践。
 
说实话,忠实的小说创作,始终没有彻底摆脱政治为文学创作搭建的樊篱,尽管他的小说有浓郁的生活气息,但写不出活的人物,缺乏丰盈的色彩和灵动之气。在我的心里,朴实而忠厚的忠实,能发表不少色调单一的作品,已实属不易,再往下走,实在艰难。我不能直接向忠实表达我的这种悲观,只是以劝他多读书,暗示他已江郎才尽。然后将话题转向脚下残破苍凉的慕田峪长城。
 
2
 
大约是1992年初春,默然退出文坛五年之后的忠实突然打来电话,说他有部长篇已经脱稿,希望《当代》派人去取,那口气依如往昔的他,谦卑而亲切。于是我们派了两位编辑去西安。我当时心想,那个朴实得如同黄土高原的忠实,怕会交来像黄土高原一样朴实的作品吧,因此并未寄予厚望。
 
时至今日,我还未能忘记,两位资深编辑向我们陈述取回《白鹿原》稿件的情景。他们到西安后,陈忠实极热情地带他们看大雁塔、兵马俑,并不提长篇小说。直到他们登上返京的列车,忠实才用那双粗壮暴着青筋的手将一摞盈尺的书稿交给他们,那眼神闪着灼人的光亮,似乎在说:“我连同生命一并交给你们了!”
 
他们被忠实的眼神所感动,躺在卧铺上,分头阅读起来,这一上手竟再也没放下。回到北京,立刻组织人审读,几天以后,熬红了眼睛的审读者,聚到一起,几乎同时惊呼:“陈忠实得刮目相看了!”
 
读完《白鹿原》,我突然发现,一个陌生的大智若愚的陈忠实站到了面前。《白鹿原》时空对立,静动、稳乱这些截然对立的因素,浑然地纠结在一起形成巨大而奇异的艺术魅力,且把人在历史生活中偶然与必然的复杂关系,揭示到出神入化的境界。这竟然是出自有些“木讷”的忠实之手,我惊愕了。忠实何时得“道”成“仙”,参透了文字的奥妙?
 
1993年《当代》分两期刊出《白鹿原》后,陕西轰动,北京轰动,整个文坛轰动。其实陕西一位有影响的评论家,在读完《白鹿原》初稿,就激动得跳将起来,高度评价了这部小说。那评价令忠实害怕,我们问了半天,忠实才保留了评论家的一句话:“真真唏了个大活!”至今,这句韵味十足的陕西土话,还铮铮地响在黄土高原。
 
继西安之后,《白鹿原》又在京召开了作品研讨会。时逢仲夏,天气晴好,位于什刹海西侧的作协文采阁,热闹非凡。全国知名的评论家如雷达、西来、振邦诸兄一一与守在门口的忠实握手入阁。忠实憨憨地笑着。我拍拍他宽厚的肩头,使劲地握着他湿热的大手。
 
五年不通音讯,再见到他时,脸上皱纹更密、更深,双鬓染霜,头发稀疏花白,但宽额下那双熟悉的眼睛依然闪烁着,如同黄土高原般的深邃和沉静,沉静是一种生命境界,沉静又是文学的高境界。
 
研讨会由陕西省委宣传部部长王巨才主持。会上评论家毫不吝啬赞美之辞,高度评价了《白鹿原》。有的评论家指出,《白鹿原》是个整体性的世界,自足的世界,饱满丰富的世界,更是一个观照我们民族灵魂的世界。它以凝重、浑厚的风范跻身于我国当代杰出的长篇小说的行列。有的评论家则称,《白鹿原》具有文化性、超越性和史诗性。有人拿《白鹿原》与张炜的《古船》作了比较,认为同是一部政治文化色彩浓重的长篇,《古船》写的是人道,《白鹿原》写的是人格。它是通过家族史来展现民族灵魂史。也有评论家指出《白鹿原》有驳杂、不协调的部分。借鉴《百年孤独》、《静静的顿河》的功夫还不到家等缺陷。研讨会的颂歌是主旋律。
 
我听得热血沸腾,忠实低头记录,大汗淋漓。
 
最后轮到忠实发言。五年的修炼,忠实已修炼到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的境界,但他说到感谢评论家的关心爱护时,还是热泪盈眶,有些哽咽了。
 
3
 
陈忠实到45岁时,他想,如果到了“知天命”之年,还拿不出自己满意的作品,也许后半生将伴着失落和孤独度日了。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无法回避的紧迫感。
 
对生命的苍凉感和负债感,成就事业的人生抱负与生命苦短的焦灼与惆怅,是千百年中国文人对生命的双重体验和主题曲。
 
1987年,在长安县,陈忠实与一位文友秉烛夜谈时,他留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:“如果50岁还写不出一部死了可当枕头的书,这辈子算白活了!”
 
就在这年农历正月十五的闹花灯前,陈忠实辞去兼任的中共灞桥区委副书记职务,安排好年迈的老娘和不大的子女之后,便裹着一件棉大衣,与妻子离开繁华大都市,在原上凛冽的寒风中,一头扎进了白鹿原下自家的一座农村小院里。闭门谢客的他还给自己定了“约法三章”:不接受采访;不参加无关宏旨的应酬和社会活动;不理会对他过去作品的评价。
 
在千古流淌的灞河畔,在黄土裸露的塬下,开始对周围三县进行走访调查,过了“立春”,又到“谷雨”,乍暖还寒,冷风刺骨的时节,他伴着如豆油灯,细心地从一摞摞卷帙浩繁的县志、党史等资料中,打捞宝贵史料。没白天黑夜地埋头抄录了三个月。
 
从浩瀚的史料中,他看到了辛亥革命、军阀混战、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,这些中国历史巨大进程中所发生的惊天动地的事件,在白鹿原留下了生动、深刻的投影。其间霍乱、瘟疫、饥荒、匪祸也给农民带来深重灾难和斑斑血泪。
 
翻着这一页页沉重的历史,审视近一个世纪以来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,在他心中,这块土地上的生灵也全都动起来,呼号、挣扎、冲突,碰撞、交叉、沉浮,诉不尽的恩恩怨怨、生生死死,整个白鹿原铺开了一轴恢宏的、动态的、纵深的我们民族灵魂的现实主义画卷。
 
人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个披着棉大衣或一身短衣裤的高大汉子,风里雨里,雪中雾中,或骑车或步行在白鹿原上上下下的乡、镇、村、堡上,匆匆赶路;或见他蹲在村边地头,听那些穿着油渍麻花黑袄、头缠白羊肚儿手巾的农民讲故事、传说。有时,他也会端着大海碗,凑到农家汉子堆里,听他们唱着高亢的秦腔或拉家常。有时,他会在村头残破的碾盘上与人家对弈下棋。凑巧赶上婚嫁、丧事,他会挤进人群,陪他们笑唱,陪他们落泪。
 
他已习惯在黄土古道上踽踽独行,叩问历史或与他酝酿的人物对话。
 
每天,他黎明即起,冲上一杯酽茶,点上雪茄,在熹微的晨光雾气中,踱步在早已残破的有着枣树的小院。走啊走,待他重新进入小说的艺术氛围,召回和他相处的多日熟悉的各种人物,便慢慢转回身,进屋伏案疾书。
 
大约是太阳西斜,他会暂时告别他的人物,推开柴门,倒背着手,优哉游哉地走进别的农舍,和老乡拉家常,听白胡子老汉说古道今。人家留他喝胡辣汤,他也不客气地端起比脑袋大的海碗,与老汉走出家门,蹲在墙旮旯,与邻家一起大声喝着,看光屁股的小孩子打闹。
 
晚上,在灞河畔,看长天月色,听十里蛙声,然后爬上塬坡,坐着数点点的灯火,望流萤明灭。有时他会咿咿呀呀地哼起秦腔。秦腔高亢粗犷又低沉婉约,是秦人的艺术,那些不屈不挠、可歌可泣的故事和人物,悲壮苍凉的曲调正与《白鹿原》的基调相谐。无怪有的读者说:“看《白鹿原》,有听秦腔的感觉。”的确,正是秦腔,让《白鹿原》深入到秦汉文化的魂魄。同时,沉郁苍凉的秦腔也抒发了陈忠实的寂寞孤独的心境。让人蓦然想起当年杜甫的诗句“片云天共远,永夜月同孤”(《江汉》)。
 
后来,过去多年,我与忠实受邀,到西柏坡参加一次笔会,同住一室。在谈到《白鹿原》创作时,忠实说:“我躲在原上写《白鹿原》,既兴奋又寂寞。我体会到,创作是最孤苦伶仃也是最诚实的劳动。”
 
4
 
1991年底,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,结结实实覆盖了白鹿原,陈忠实推开小屋门,仰起脸,任硕大晶莹的雪片砸在脸上,心里却油然生起些许的不舍。熬了快五个春秋的《白鹿原》,已经接近尾声了,他所钟爱的人物将与他渐行渐远了。两个叛逆者白灵与北海最终要出走了……
 
1992年1月29日,羊年农历腊月二十五日,下午三时,陈忠实终于给《白鹿原》画上最后一个句号。前几天,陪他整整五年的妻子回西安时,他关照熬瘦了的妻子说:“咱们再见时,书稿肯定就写完了。你多买些炮,要雷子炮!”
 
忠实再到积着雪的小院,静得出奇。整个世界只有他和《白鹿原》中历经劫难而幸存下来的几个人物。刚才,文稿杀青,他将一大摞稿件码齐,然后点上一支雪茄,任烟雾在眼前缭绕。不知怎的,两颗清泪慢慢涌出眼眶,正可用“独自掩卷默无声”来形容。
 
《当代》全文发表《白鹿原》后,整个文坛如一鼎沸锅。他却从灿烂重归于平静。五月,他约了几位文友,花生米就着啤酒,边谈边饮,平静而惬意。等到夕阳西下,他又悄无声息地再次告别西安,迎着麦香重返白鹿原下的那座小院。点上雪茄,斟上一杯西凤酒,然后唱起土味十足的秦腔。望着一轮明月,心境平静似水。
 
北京的研讨会开罢第二天,忠实应新华书店之邀,为读者签名售书。我陪他到书店。一开店门,外面已排起长长的队,几个小时,忠实忙得没抬一次头,比起一般的签售,可谓盛况空前。
 
当晚,忠实在我社门口孔府酒家宴请我们和北京评论界朋友。美味佳肴,玉盘珍馐,再加上陈酿好酒,席上热闹非凡。酒过三巡,忠实的脸就红了,不再如先前那般拘谨,笑得灿烂且豪放。
 
忠实站起来,说:“我给朋友唱段秦腔。”
 
他唱的是《辕门斩子》中,杨延昭一段唱腔:“见太娘跪倒地魂飞天外,吓得儿战兢兢忙跪尘埃……”唱得声情并茂。
 
1999年冬,为庆祝新世纪到来,中国作家们集结于四川成都,白桦、叶南、忠实、蔡其矫、李瑛、苏叔阳、邓友梅等诸友欢聚一堂。我与忠实爬峨眉、游乐山,夜间到街头吃夜宵,啤酒小炒,味美价廉。临别时,忠实挥毫为我写了“怡然”条幅。让我分享他宁静怡然心境。至今此条幅仍挂在我书房,见字如见君也。
 
西柏坡笔会与忠实见面时,见他气色不好。他说常腰疼。我回京之后,托朋友给他带去一些中草药。每年全国两会时,作为政协委员的忠实来京开会,我有时去看望他。我给文化艺术出版社编“走向诺贝尔丛书”时,选了《白鹿原》。给中国文史出版社主编“当代著名作家美文书系”时,为忠实编了一本《拥有一方绿荫》,还获了全国奖。
 
5
 
《白鹿原》横空出世,给一度沉寂的新时期文学带来了震撼与信心,它告诉世界,我们民族的文学思维并没有停滞,作为社会良知的作家,也从未放弃对时代精神价值的严肃思考。但大气磅礴的《白鹿原》,却遭到过不公平待遇。
 
自打《白鹿原》在《当代》上发表,就不断听到来自上面有关领导一些若隐若现的指责、批评。
 
而据1993年12月13日《羊城晚报》转引《金陵晚报》的消息说,某位领导批评“《白鹿原》和《废都》一样,写作的着眼点不对”,明确把《白鹿原》和《废都》两部小说,“列为影视禁拍作品”。我们在北京也听到上级领导在一次什么会上,批评了《白鹿原》,并说不要再宣传《白鹿原》等话。直到1997年5月,在天津评选1991—1995年优秀长篇时,一位临时主持人竟粗暴地不让提已获茅盾文学奖的《白鹿原》。
 
在当时,《白鹿原》在某些领导人眼里,竟成了洪水猛兽般邪恶的东西,整个社会不敢再碰这部可能引火烧身、敏感的《白鹿原》了。但我们人民文学出版社,还是把“人民文学奖”授予了《白鹿原》。
 
拉尔夫·艾默生说,“所有遭到查禁和删除的语言,将回荡在世界每个角落”。不公正对待《白鹿原》的那些领导人,早已离开他的位置,被人遗忘了。时光总是把苦难酿成美酒,《白鹿原》越来越显示出它的价值。《白鹿原》仍是最受广大读者喜爱的小说之一,年年被出版社加印。
 
关于《白鹿原》的删改问题,也值得一提。《白鹿原》的所谓删改,集中在关于小说中的性描写。只要有高格调,文学本无禁忌,许多禁忌是我们自己设置的。食色,性也。长期以来,我们禁止写性,避开了人性冲突——灵与肉的冲突,于是我们的文学成了残缺不全的东西。而《白鹿原》最具光彩、最惊心动魄的是写礼教与人性,天理与人欲,灵与肉的冲突。比如“黑娃与田小娥的相遇与偷情,是闷暗环境中绽放的人性花朵,尽管带着过分的肉欲色彩,毕竟是以性为武器的反抗”(雷达语)。
 
我看过《白鹿原》的原稿。《当代》编辑部以“应有节制,或把过于直露的性描写化为虚写、淡化”的“审稿意见”,让陈忠实忍痛割爱,删去了不少揭示人性的性描写。我以为这是不尊重文学规律、不尊重作家的行为,对《白鹿原》造成了伤害。
 
后来,评茅盾文学奖时,陈忠实再次被迫删节性描写,“干净”的《白鹿原》最终获得了茅奖。又后来,事过境迁,陈忠实勇敢地以第一版《白鹿原》,取代“干净”后的《白鹿原》。我曾想,陈忠实应力争恢复完全按自己的意志叙事的初稿《白鹿原》,让读者和评论家来评判两者的差异,公道自在人心。
 
文学创作需要天赋,需要智慧、文化和思想,有时更需要创新和勇气。
 
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“文钻阅读”,有删节。原文节选自汪兆骞著的《往事流光:见证文学的光荣年代》,原标题为“《白鹿原》曾遭不公平待遇,陈忠实违心修改又再度复原”。转载已获得“文钻图书”许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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